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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有件傳家寶

我家有件傳家寶

從前,鐮刀可是一件稀罕之物。尤其是寬扇鐮刀,小到收割莊稼,大到砍柴,無一不適,莊稼人常常把它當作寶物,只是由于它過于鋒利,昂貴,又常常被他人覬覦,所以一般會把它藏在唯獨自己才能找得到的神秘地方。

番茄社区app爺爺有一把好鐮刀,無論是磨得發亮的刀身,還是黑得發光的刀把,看上去都極為結實。每次看他提鐮走向麥田,我就知道那鐮刀可以盡情享受麥香了。印象里,六歲以前,我都沒有碰過那把鐮刀,因為那玩意雖然管用,但容易傷人。稍不注意就會割到手和腳,所以我只能遠遠地感受爺爺揮舞著鐮刀,刮下一大片稻田和麥子,所帶來的快樂。

番茄社区app當過了收獲季節,鐮刀的作用似乎顯得更大了。秋天的黃昏籠罩在瘋長后枯萎的茅草上,爺爺提鐮走向它們,陣陣草香隨風飄蕩,整個世界仿佛一下子被廓清了。而我盡享著落日余霞的靜謐,無意間聞到了四處新生的氣息,因為來年的野草又將席天卷地。就這樣,爺爺的鐮刀成了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個部分。可是每當我問及鐮刀所在,爺爺那張因成年累月被風吹日曬的臉,乍然變得無比嚴肅起來。在那個鋤頭和鐮刀缺一不可的時代,這更加重了我揭開鐮刀那神秘力量的好奇心。

據說一把好的鐮刀,需要配上結實的刀把,做工極其講究。刀身上沿的色澤呈青黑色,則輕重有度,下口不宜偏薄,略厚為佳,耐打磨又耐修復,至于刀把,必定是用上好的油茶樹樁,經過干曬定型后才可上刀。市面上其實不乏成品鐮刀,但新買的總不如自己親手制作的好,更何況用慣了的,實在無法比擬。因此,爺爺的鐮刀連碰都不讓我碰,也許是爺爺害怕我弄壞了他的鐮刀,也許是害怕鐮刀傷了我。

尋常人家如若沒有一把好的鐮刀,這在別人眼里看來算個可憐人,而且關系不是非常好,通常無人肯借,因為怕出了毛病,雙方扯皮。如若肯借,那也只能在人家冬歇期,借用鐮刀動手去山里砍柴,以備嚴寒。

番茄社区app當我度過了黃口之年,收獲對我來說,漸漸成了一場場噩夢。盡管爺爺開始有意無意地將鐮刀授予我,但我已十分不愛勞動,尤其是頂著驕陽下田割稻,那飛蛾和打屁蟲委實讓我心煩意亂。手提小鐮刀可以盡情釋放心中的不滿,但刀口上的鋸齒常常因為不夠鋒利而致使我事倍功半。我尋思以此為偷懶的借口,可別家孩子都干得起勁,怕惹來笑話,總不能在這方面輸丑,于是心神不寧地割稻。爺爺看我犯了大忌,懷著多年不變的心思教我正確的站姿,如何使用小鐮刀,仿似只要我持之以恒,學到了要領,他就會馬上把他手中的鐮刀傳給我。八月的天空,萬里無云。設若十年、二十年呆在這大地上,那么未來一定不會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。

爺爺看出了我的心思,遂讓我遞禾即可,免去了長時間彎腰的疲乏。每次一推打谷機,我都是最賣力的那一個,因為我總想憑借最后一絲力氣,盡量把打谷機往前挪一點,好快點兒收割完稻田的谷子。可是過了這一畝,又是下一畝,似乎永無止境。

番茄社区app記得這天傍晚,爺爺那一貫會藏起的鐮刀,公然擺放在窗臺。我發現了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于是將鐮刀藏了起來,如此一來,明天出山的節奏就會被徹底打亂。到了夜晚,秋風漸涼,月光灑在門前的水稻秸稈上,仿似一片觸目驚心的往事。我隱約意識到那個鋤頭和鐮刀缺一不可的時代,早已江流日下,只不過眼前這代人無力奈何罷了,但一想到起早貪黑的爺爺四處為找鐮刀而焦急萬分的情景,我便嚇了一跳,然而睡意滋生,只在夢境中將其恢復原位。

番茄社区app第二天清晨,生平第一次像詐尸般彈起,不是去勞作,而是幫著找鐮刀,我自知藏了鐮刀,也自知沒能及時將它恢復原位,但決不敢當時拿出來。那一整天,爺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沒有流露出一絲堅毅的神情,就像父親生前喝了酒一樣對生活失去了信念。等到悔意漸濃,像烏云般將世界覆蓋,我才奔回家中,從門前的秸稈里找出那把又黑、又亮的鐮刀。

番茄社区app在一聲聲贊賞之下,我的悔意也漸漸消失了。不過打那以后,我便自覺肩負起為爺爺保護鐮刀的責任。每當爺爺將飽食禾香的鐮刀遞給我,我都能從刀口上聞到汗水與幸福并存的味道,爾后把它藏在只有我與爺爺才知道的神秘地方。十二歲那年,我上了寄校,不再每天為爺爺藏刀,但時常掛念著家中的這件寶物。

春去秋來,愁心似醉,這一晃,便是二十多年。

番茄社区app也許我們是最后經歷過完全農耕的一代人,既希望記住上一代人的生活,又不顧生死地擠入城市中央,日子顛沛流離地過,卻依然堅持不退,為的是有一天可以重返故鄉喘一口氣。當手持鐮刀的克洛諾斯形象成了時間流逝的象征,死亡的封印便會開啟,過于縱容的青春將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使命。

番茄社区app在這溫飽的余年,曾經的希望和噩夢、好奇和失落,統統化身為稀里糊涂的懷舊。鬼祟的IT時代,努力把世界縮成一點,通過大數據、大信息滲透到當今各行各業領域,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變化。鼓噪而進的DT時代愈演愈烈,超級強大的云計算,竟可以通過數以萬計的數據處理,智能化精確推送新聞和廣告。可以想象,意識都能被窺測、被計算的年代里,再想藏好一把鐮刀談何容易,而那個鋤頭和鐮刀缺一不可的時代,當真江流日下,而眼前的任何一代人似乎都無力奈何。

乙亥年清明,我回家祭父,村莊里外看不見人影,連飛鳥都不曾站立在枝頭。那個數十年來不曾見過一面的墳頭,雜草亂生。我尋遍了屋前屋后,尋遍了兒時藏刀的地方,爺爺的鐮刀不見了。那一刻,恍惚回到了黃口之年,恐慌和焦急如同秸稈在心中燒燃起來。杖朝之年的爺爺問我何事?這才讓我想起了柴房,為了這點奇跡發生,為了從這點奇跡看到未來,我堅持扒開柴房的秸稈,希望爺爺的鐮刀忽然發出亮光,或者現出那個黑黑的把手。然而,意外并沒有發生,我的智慧在如此重要的時刻竟然灰飛煙滅。我坐在門前,亦如父親生前喝了酒一樣對生活失去了信念,不管誰問我什么理由,我都不愿開口。因為我相信有些東西你越找它,它越是躲著不現身。可是,那把刮下一大片稻田和麥子、連做夢都想揭開它神秘力量的鐮刀,難道就這樣被永遠遺忘了嗎?

文/鄒近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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